《春琴抄》的作者是以惡魔主義驚世駭俗的谷崎潤一郎(1886~1967)，我看過他的《細雪》、《鍵》，印象都不錯。谷的作品擅以揭露心理層面的殘酷為長，字句透出自虐虐人的刺痛感，有時太裸露了反而教人不知如何是好，閱讀他的作品變成試煉，得要放開心胸、盡量不抱偏見與成見，拋開傳統道德的束縛，才能看出他經營的谷式美學。(我說的「裸露」並不獨指身體的暴露，也是道德的解放、思想的穿刺，毫無顧忌的陳述。)這也是谷崎得稱「惡魔」之因，他顛覆日式含蓄隱諱的傳統，顛覆男尊女卑的慣例，顛覆美醜劃分的基準，秩序被推倒，成見遭駁斥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變得微妙而處處存疑。在閱讀過程中，偶爾覺得不忍，或不禁(不認同地)皺眉，甚至突生恐慌，想像自己若站在谷崎大師前，是否也如未著一物。基本上我並不以為谷崎的理念處處正確，他的作品比較像是對傳統價值的反問、反動，是思想的激盪，用文字詢問著「是這樣嗎？」、「世俗價值觀就這麼固定了嗎？」，提醒墨守舊法的人們怎能不思一切所為何來。
此書譯者為賴明珠(1947~)，她是極資深的譯者，村上春樹的中譯本多出自她手，比起其他作品，這本近代古典作品更能看出譯者的功力。之前看賴翻譯村上的作品並沒有特殊的感受，但覺清新流暢，好看好讀。看完《春琴抄》，我覺得好作品能夠得到優秀譯者的解說實在是份祝福。(順帶一提，我喜歡的日文譯者有高慧勤、茂呂美耶。)
這個故事的男女主角在幾方面都是不對等的，包括地位(富家千金與引路僕人；師與徒)、個性(傲慢拗曲與服從、體貼)、容貌(貌美與平庸，男性與女性)，將其串連起來的是愛情，以及藝術(音樂)。用愛情與藝術去解決前述不平等的關係，是聰明也狡詐的作法，闡釋故事中的男主角佐助為何心甘情願犧牲至此，也反映作者對美的認同與追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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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點半，我被手機鈴聲擾醒。
雖然這天我晚了一點就寢，但凌晨三點半這個連拿破崙都熟睡的時間，我自然也正在酣夢之際，離我不及一呎的手機這時如一尾潑剌出水的魚兒，扭轉身姿鼓動起來，伴隨柴崎幸的從容嗓音，鑽進耳道，直通我的腦袋，極強勢地叫醒了我。(我因此發現，由女聲擔綱的鈴聲內容，在夜裡聽來格外恐怖，不管使用的是哪種語言。)
不用照鏡也能知道，自己的臉皺成一團，像從背後被人砍了一記，忍不住蜷縮抱頭，第一時間我還來不及睜開眼睛，右手便先胡亂搜抓，差不多在第四次出手的時候我成功拿起了手機。
「喂？」接起電話之前，我勉力瞄了一眼來電顯示，不認識，陌生的號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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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睡蟲佔領的早晨。當時我還不知道烏雲正飄過屋頂，滿足地依偎美夢的殘塊，翻了一個身，離開了枕頭，碰咚，眼睫毛眨了眨，意識漸漸聚攏，感覺周圍安靜得太不尋常，掙扎坐起才發現，早就過了該出門的時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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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靜的夜裡，常忍不住想吃東西。
晚上十點過後，整個人往往疲態盡現，在頹軟倒向床鋪之前，總覺得一定要有點什麼，才能安撫空乏的肚腹，才能犒賞勞累一日的靈魂，不然餓夢將如影隨形，追逼我到天涯海角。於是宵夜成為一日常存的環節，有時候甚至比早餐還迫切。
一人的夜食必須低調，否則難以面對身體放縱的罪惡感。吃完了房間私藏的洋芋片、巧克力之後，還要貓步移至廚房，打開冰箱細細的搜求；小黃燈泡底下，蹲著一名吮拇指、舔嘴唇的貪吃女人。宵夜作為額外的一餐，除了嘴饞還有什麼更好的緣由？
若是失眠的長夜，或者為了完成工作而得夜以續日，那宵夜更是不可或缺的補給品；我曾經多次在深夜因為糧盡而幾近抓狂，坐在螢幕前擠不出隻字片語，滿滿的不甘心，任何暗示食物的字眼都足以讓我妒火中燒。
理想的狀態是：翦翦輕風搖曳樹影，月色正好，探出頭呼吸鄰近茉莉的香氣，跟著我的食物一起，通常是清粥小菜，我偏愛暖熱的鹹料，當它們滑入肚腹，充實五臟六腑的感知，猶如遊子回到家鄉般感動愉悅。
夜裡出現的食物比白日吃進的還要讓人有細緻的感觸，可能因為日間吃食的情緒不比在夜裡濃厚，就算簡單如洋芋片和巧克力，當其變成宵夜，在隱密的氣氛催化下，會特別注意到碎薄片和胡椒粉在舌上滾動的狀況，及褐色固體於齒間漸漸消融的速度，更不要說其他暖冷不一的食物會帶來多複雜豐富的體驗。齒舌忙碌，好滋味使我瞇眼微笑，輕飄飄忘記置身何處。夜黑黑的時候，我因為宵夜而漫步雲端。
不僅是自私的獨享，宵夜也產生其他溫馨或恐怖的意義。
有一陣子常與母親到夜市共享小火鍋，雖說是牛肉火鍋，哪裡有什麼豐盛，都是些牛雜碎和小葉片。冬季時節，蒸氣如霧，柔和僵冷的臉色，這樣的食物令人溫暖，內容物卻貧乏得教人傷心。好久沒再造訪，偶爾傷神宵夜的選擇，想起此攤小火鍋，竟然有種寒窗拮据的印象。作為臨睡犒賞的獎品，這火鍋實在不合格，但那已是當時我與母親最和諧的時光。
聽聞友人說起她大學住宿的經驗，同居一室的學妹特別嗜吃，喜歡在寢室熄燈之後，隔著薄薄的簾布，在黑暗的床舖上喀拉喀拉吃餅乾，那碎裂的聲音格外清脆響亮，使得快要入眠的其他三人悚然一驚，很難不去聯想虎姑婆啃咬孩童手指的情狀。她們因此精神衰弱，睡不安寢。
表面我雖隨友人又氣又笑，一同撻伐學妹不尊重室友的行為，卻掩不住面色緋然，心虛地想起自己也曾經沉迷這樣的夜間喀拉之趣。寂寞的空氣裡一陣窸窣卡滋，那是我夜裡滿足的發聲。
--發表於中華副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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